3、零距离接触——与灾民心理访谈
翌日早晨,安置点的灾民看到我们在简易小帐篷过夜,很感动。质朴的乡亲纷纷要我们住进他们的新板房,我们谢绝了,他们已够艰难的了,尽量不给群众添麻烦。他们真诚的说,你们那么远来支援我们,让你们受这苦,真过意不去。这种行为迅速拉近了我们和灾民的心理距离,建立了信任关系,使我们很快进入工作状态。
我们临时驻扎的这个示范点叫京安小区。安置有1100多名受灾群众,360多户人家。茶萍乡乡长介绍说,全乡9000多人死亡1000多人,房屋基本全部倒塌,是重灾区之一。他拿出一本《家园之殇》图片让我们看,面对震前的美丽与震后的一片废墟,他良久的沉默。
随后的几天,我们在灾民安置点京安小区、驿安小区、桑枣、柳坝、北川擂鼓镇等临时安置点走访了数十个家庭,访谈的灾民有百余位,全面了解他们当前的情绪状况,有那些真实的想法和心理需求。再根据了解到的心理问题,进行了分批分层次团体心理辅导和个案指导。
家园丧失感和重建家园迫切感是灾民共性的心理,但不同情况也有特殊的情绪问题和心理需求需要关注。我看到的灾民当前生存状况至少有6种情况:
在地震中没有或仅轻微损失的,这部分人生活没有受太大影响,有幸运心理;有巨大损失尤其是亲人丧失的,心理有严重创伤;有损失但现在已得到妥善安置住进板房的,生活和情绪倾向稳定,主要急于找事做以开展自救和重建;尚在防震帐篷中艰难支撑但有归属的,有不平衡心理和焦虑情绪;还有没有集中安排比较散在的有的是自制塑料篷的,有较多失落感和被抛弃感;还有一些不愿离开或没法从山上下来的“留守老人”,在山上家的废墟上支起一蓬子坚守着,那份漫长等待的孤独与无奈心情可想而知。
在桑枣镇,站在灾民的帐篷前,或蹲在帐篷门口与他们交流。这里都是很小的空间,约有八平米左右,全被床占据着。我们走进一个一个的帐篷,去感受、去体验他们的疾苦和无奈,然后给他们一些安抚和慰籍,大多数人都可以接受现实,大难过后有了暂时的安全感,而且对全国各地的人们对他们的关怀和支援深怀感激。也有个别人显得焦虑和担忧甚至有愤怒,我们用心灵去倾听,帮助他们合理认知当前的发生的现实,进行政策性的解释、信息沟通和情绪疏导安抚。
这些天认识了许许多多的淳朴善良的坚韧顽强的山民,年龄最大的有120岁左右的姜开贞老人,她是解放军用直升机救下来的;最小的有刚满月的杜思村,她是妈妈挺着大肚子走了一天从山里走出来,于地震后12天出生的。有非要拉我去她家吃饭的杜永会,有反复说“想找点事干,闲着没意思”的柳春民,有带领全村400多人转移自救并负担孤老生活的村长彭松。有位杜大爷一直很紧张,我们从聊家常开始,随着话题的深入,老人开始自己和我们讲述地震中发生的事情,慢慢地老人积累了近2个月的负性情绪发泄出来了,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下来,这位失去亲人失去房屋的老人在交谈中了解和感受到来自社会的关怀和温暖。连日里接触了许多这样的灾民,感到无论是灾民还是当地政府,都面对空前的艰巨和困难,但挺挺腰杆还要重新面对生活,还要树立信心重建家园。
灾民看到我们吃方便面,主动要求给我们做盒饭,团里交每天每人10元的生活费。我们吃到了泡菜、酸豆角、笋干、土豆和米饭,偶也有辣肉丝,觉得四川女人真能干,做的饭菜好有味道。
4、欢笑响起——孩子们的游戏
最先快乐起来的是孩子。原来的学校没有了,帐篷学校放暑假了。呆在灾民安置点,孩子们有些枯燥。现在有这么多的志愿者来和他们一起玩,教他们画画,做体操,唱歌舞蹈,做各种开心游戏,他们脸上终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香港来的陈美音会舞蹈,叶先生是体操教练,他们对孩子进行排练,有独特感染力。易教授带领中医学院的张帆、归国回来的邹怡、上海的李培等设计了一些游戏,如牵手突围、火车钻山洞等,锻炼孩子战胜挫折能力,建立人与人相互支持的同伴连接。
一位家长说:“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四川帮助我们,真是不容易,非常感谢,现在我孩子的精神好多了。”
有一个13岁的小男孩是初一的学生,地震后7个小时从废墟里获救,后来他一直害怕进有顶的房子,拒绝与人沟通。我们先给他一些纸笔交谈,再在室外跟他做游戏,很快孩子就把我们当朋友了,他妈妈说:“孩子本来很调皮的,震后一直不怎么说话,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现在好了,多亏了你们。”一个8岁的漂亮的小女孩,在地震中受到惊吓,每天只是粘着妈妈,不肯走出帐篷跟其他小朋友玩耍,我们也是通过接触、游戏等方式使她恢复了天真开朗的本性,她又开始与其他小朋友玩了。
一对兄妹的母亲在地震当天就被埋在了废墟中,父亲头部受伤;那小的孩子始终闷闷不乐,没说一句话,孩子的父亲说,孩子这些天几乎没睡着过,每天晚上都要紧紧挨着爸爸睡,一点动静都会惊得大哭起来。我们为孩子们赠送了文具、跳绳等,陪孩子们玩起了“心理恢复”游戏。孩子们在快乐的游戏中,暂时忘却了灾害带来的伤痛。我们对孩子进行了心理抚慰和治疗,引导孩子正视母亲的离去,把对母亲的思念情感进行了合理的宣泄,并化为对美好生活的信心和勇气。
让儿童远离眼泪和伤残,去感受和参与助人为乐的活动。接受真、善、美的心灵和事物慰藉,使他们受伤的心灵得到滋养。总之一句话,给他们以快乐。快乐是愈合伤痛的途径。
小朋友写了很多信给我们,说这是他们地震以来最快乐的时光。说有这么多人关心他们,很感恩,自己一定要坚强,健康成长,把家园重建好。他们的懂事让我们欣慰和感动。
5、特殊讲座——帐篷心理健康课堂
为了让更多灾民了解心理调节方法,我们决定在安置点的大帐篷里开设心理讲座,指挥部很赞成。一大早,广播站就通知:“上午九点在大帐篷有老师讲课,主要是和大家一起聊聊怎样调整情绪,让自己和家人精神好起来,身体更健康,我们重建家园或出去工作,能更好适应社会,让心情好,生活的好,希望大家都去听听噢。”
到时间,陆陆续续来的人有40多个,或站或坐,很新鲜,很期待。他们说这是地震后第一次这么多人聚在一起。
我拿了一块纸箱板当黑板,讲了啥子是心理健康,易出现的情绪问题,有啥法子化解,对遇到的困难挫折要正确合理的对待,如适当的情绪疏泄、转移、放松,通过认知调控化解等方法。一个手里拿着捆青菜的妇女说:“老师我没文化,不过你讲的能听懂,咱吃个菜还知道拣拣好的,心情也得拣好的,日子还得过下去嘛。”我带领大家给她鼓掌。
赵俭豪先生是香港撒玛利亚防止自杀义工秘书长,他边在纸箱板上绘图边请当地一个机灵的小姑娘当翻译,意思告诉大家我们要正确认识事物,重视每个人生命圈的作用。
课后好多灾民不愿离去,围在身边,很信任的告诉他们的想法和痛苦,我们用心倾听并给以疏导。一个35岁的青年人叫袁勇,地震中失去了妻子,倒塌了房子,他的精神几近崩溃。“我现在一无所有,心情怎么好起来?”这可以说是很多灾民都有的感受。
我说:“你的情况换成我会有和你一样心情的。但现实是,有许多的事情我们自己无法控制的,比如说地震;还有些事情自己是应该有能力控制的,比如情绪。对已不能改变的,只能是接受,对可以改变的,我们得尽量把握,才能让损失降到最小。关键在如何对待。”我启发他寻找自己的“有”,他思索后回答:有老人有孩子有责任,有初中文化,有家电维修技术,有好胳膊好腿。“有生命能活下来就不是一无所有!如果尽快去打工或自己好好做,不但可以帮助自己康复起来,也能够积极影响你身旁的人。”他使劲点头。
对于灾难心灵重建,最好的办法让他回归正常生活,别人怎么往前走,他也一样往前走。不管他是大人还是孩子,是健全还是伤残,都得去面对。
面对灾害,如何调整?就是试着以积极的心态去对待生活,学会情绪的自我控制;坦然面对和承认自己的心理感受如灾害时产生的害怕、担忧、惊慌和无助等心理体验;进行一些能让自己放松的活动,防止心境压抑如听音乐,看电视看报纸,收拾家务等;积极地投入你身之所处的环境,寻找生活意义,给生命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与人交往,用自己的信心去鼓励和激发亲人和朋友,对自己、对社会、对政府要有信心。
39岁的女村民是在我们耐心劝导下过来的,家人说她“有什么心事也憋着不想说,睡不着,动不动就觉得地震来了,说不出的烦,整天想哭,也不出去见人。”她这种状况不及时调整的话,将变成创伤后应激障碍。
孤独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痛苦,不管怎样强烈的恐怖,只要大家在一起就可忍受。象这样,有同样经历的人坐在一起,围成安全圈,把痛苦的事情说出来,交流表达自己心中的一些感受,彼此安慰。心理互诉,心理互助,在心理康复中很重要,也很有效。
在机关、学校、企业等开过很多讲座,在灾区这次是最难忘的。
这顶大帐篷上印有一行大字:爱是永不止息的帐篷之家。